父亲去世后,我和母亲都尽量避免提起他。我的母亲并没有过多的时间用来悲恸,就像一个人在走路跌了一跤,接下来的事情自然是站起来继续行走。
但是她突然老了,我能看得出来。
我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真的是太贪睡了,可妈妈总是不肯提前把我叫醒,于是我每天晚上喝很多的水,这样就可以早早地被尿憋醒,然后我就有时间把房间打扫干净,还有时间读课文。我想,妈妈看到我能这样自觉的早起,这样懂事,这样用功,她也许会开心一点。
在我父亲离开一年后,妈妈的工厂在连年亏损之后宣布以后只发基本工资的80%,效益工资不发。家里一时捉襟见肘了。妈妈把我们现在住着的房子腾出一间客厅和一个卧室,打出了房屋出租的广告。我们剩下的就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杂货间了,妈妈说,厨房和洗手间是要和客人共用的,这样可以把价钱要高一点。
终于有人愿意租我们的房子,但是价钱被压得很低,妈妈也没有过分坚持,她说大家都是可怜人,不如退一步,再说家里的钱已经支持不。
我看到了我们的房客,一个少妇领着一个小女孩,小女孩和我年龄相仿,她的上衣是用大人的旧工作服改的,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,灰灰的看不出是什么颜色,可她的裤子却短了一截,露出苍白突兀的脚踝。可她的美丽却是那么明显,那么直截了当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。
随后我又发现她的美丽是继承了她的母亲,一个妖娆的散发着浓浓的雪花膏味道的少妇,她对自己的女儿很凶:“张莹!你还站在这儿干嘛?去把你的东西收拾好!”
张莹嘟起嘴,磨磨蹭蹭地把一个似乎比她还要重一些的行李包拖回她们的房间。
张莹很快成了我的同学,我们牵着手上学放学,像所有的儿时玩伴那样,没有任何理由地走在了一起。
尽管张莹那么漂亮,可很多人并不喜欢她。老师们不喜欢张莹是因为她不写作业还总撒谎说忘了带。女生们不喜欢张莹是因为她们觉得她疯疯癫癫喜欢招惹男生。可是我喜欢张莹,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快乐的,是那种孩子才会有的快乐。
每天早上我和张莹一起去吃早饭。之前总是我父亲带我去,不过想起来确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了。那个肩膀宽阔的男人骑着一辆老式的二八车,我坐在车后座上。他骑得很慢,可还一再叮嘱我抓住他的腰。我从来都没有听他的话,我只是用手小心翼翼地抓着车座。他带着我穿过一条条或宽或窄的巷子,路面上有深深浅浅的裂纹,拼出一些细密的图案,街的转角总是圆滑温和,让人有醉醉的感觉。父亲的车子慢下来,早餐的摊点也就到了。
我记得那些白白嫩嫩的豆腐脑,黄澄澄的油条,还有那些浇着辣椒油的牛肉面,辣得让人不敢下口,确又忍不住想多吃一点。父亲回要求我把所有的食物都吃完再走,上课迟一点也不要紧。
可是我对早餐摊的美妙记忆从我父亲离开那天便终止了。我母亲每天早上都会往我手里塞一元钱,我花3角钱买一碗豆浆,剩下的存到一个鞋盒里。那个鞋盒让我感到安全。
直到张莹开始和我一起吃早餐,她好象永远也不知道自己能吃多少,买来的东西总会剩一些,比如说,一个淌着热汁的茶叶蛋。她总是让我帮她吃掉。
张莹还会带我去城里唯一的那家游乐场,她说我们可以从那个栏杆上翻过去这样就不用买门票了。于是我学会了翻栏杆。
游乐场里唯一不要钱的是一个简易的秋千,颤动的冰凉的铁索,链住一块有些腐朽的木版,确可以承载起我们一切的快乐。
当秋千荡到最高处,我总是害怕的闭上双眼。而张莹则兴奋地尖声大叫。
“这么高————”。
我不明白张莹的快乐是从哪里找到的。她的母亲会以各种理由打她,她们先是争吵,然后用最恶毒的脏话骂对方,最后她的母亲就用触手可及的任何东西来打她。张莹歇斯底里的哭,直到嗓音沙哑。我母亲开始会去劝解,可一点用都没有。
张莹的妈妈大声地抱怨自己生出这么个不听话的孩子。然后又说恨不得拿张莹来换我。我听到了心里禁不住地得意,可我看到张莹身上的淤伤,不明白她是如何忍受的。
母亲暗地里说,这个女人太不会教育孩子,不过这个孩子也不好,偷她妈妈的钱。
我问张莹是不是真的偷拿了大人的钱。张莹没有正面回答,她说:“她自己勾引不到男人,就说是我拖累的!”
她说这话时,用的是一种,一种和电视里最狠心的女人学来的口气,让我觉得十分好笑,可是却很想流泪。
张莹问我:“你爸爸呢?你有没有爸爸?”
我说:“我以前有,现在他不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想了一下才说:“他和歹徒搏斗,死了。”我发现自己很虚荣,连忙转移话题:“张莹,你爸爸呢?”
张莹突然放肆的笑了起来:“我有三个爸爸,我一个都不要!”
张莹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,很甜。我不明白,这么美丽的笑容为什么不能代表快乐?(待续)
载入中……